——阿城
正月初一,澄江小屯村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射进村里建于清朝那座灵光寺,这里已经热闹起来,村里有位老人刚刚过世,唯有这里可以坐下逝者的所有的亲友,吃一席豆腐饭。
而我们则是因另一个原因赶到这里,每年大年初一,这里都要跳一种名叫关索戏的傩戏。这个戏,全世界也只有这个村庄有。张艺谋的电影《千里走单骑》中的傩戏实际上是从这移植过去的。
小屯村的名字已不可考,只是带一个“屯”字,就说明这里原是驻军的。据张师说,古时风水师看过这个村子,说风水不太好,于是每三年春节时都要举行驱邪的活动,这就是关索戏。关索是关羽之子,大概古时曾来过云南,尚武。这关索戏都是关于三国的事。这个戏由村里的老人口耳相传(老一辈都叫“玩关索”)。解放后中断过一段时间。文G中逃过一劫,后来变成一年一次。几十个男性村民穿上戏服,戴上面具,敲锣打鼓走过三个村子,村里烧松枝,放鞭炮,最后在村前跳一初戏。村民们或许相信,关索老爷能保他们的村庄一年平安、风调雨顺,或者现在也仅仅变成了一个仪式。
这小小的村庄,一个不可考的名字,一些遥远的传说,以及这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小仪式,使它显得很神秘。而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,则是民间那少有的,对传统的尊重,以及对自己尊严的坚持。
图中这个老人,大概是上一代玩关索仅剩的老人之一(据说当年张艺谋拍片时也来请教过他)。那一天他也早早来到寺里,给演员们拿面具,也最后一个出寺门,出门前,他拿着最后一个无人戴的面具,仔细的捋了捋面具的胡子。也定定的凝视它——这副面具已不是原来那副跳了几十年的了,那副宝贵的面具被收进了博物馆。而他则抱怨这副面具做工粗糙。当所有人在喧闹中准备的时候,他寂寞的萧索的对着这副面具。接下来,年轻一辈的粗糙表演把他气得不停打断,上前指导。
回来的路上,张师说,关索戏完了——这个老人一走,这戏离失传不远了。

对我来说,深深的失望也缘自这个老人,中午等我们拍完活动,这个老人也主动过来找我们要钱。原本我认为多少给点也无所谓,就当过年的奉的香火钱。 张师问他那您说给多少? 老人说:给个两三百吧。
两三百?!当我们是黄世仁还是小日本(张艺谋的电影上映后,日本人组团来过这。)?! 那我们要真是那是不是该要美圆了!
张师一愣,说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下,然后一路小跑奔到车旁,上车立马插钥匙踩油门载着我们绝尘而去。那会我身上装着一百块钱,给要挨我卖的?给不起我还跑不起?
开出大约四无里地,停下车来整理,我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感觉,莫非钱和传统就不能和平相处?如果要那么多钱,每次都要,那最后,他们为什么而跳,为我们还是为这个村子,或者说传统。之前旅行的经验告诉我,给钱绝对是双刃剑,我固执的认为,在改变贫穷的同时,摧毁的东西真的多得多。
我们偶尔看看后视镜,张师开了个玩笑,说他们追来了,居然把我吓得不小,因为我知道这有可能。而也可以设想这种场景:一个胡须飘飘的关索手上横着大刀,骑一辆摩托奔杀而来,车上还放着《满城劲带黄金甲》,这种场面,黑人,真黑人。要一千块我也只有给。
这就新时代的千里走单骑,它在我脑海中存在,它是我对这个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国家的印象。
但也许是操心过度,在那天的白喜事上,亲戚们忙碌得来回穿梭,妇女们相互调笑着干活,一个妇女正打手机,大声询问对方老人几点去世的,对方说不清楚几点,她就算了不重要的然后挂了电话。而小女孩们则头做了当今农村最张扬的发型(恕我直言,那些头型更多是城市里的流莺弄的)。晨光照在他们天真的脸上,青春洋溢。
或许中国农村在传统之外也有这样的特点:农人们不太会忧伤过去,他们只关心当下能吃饱或者今年的收成更好,专心经营自己的土地。我不想职责他们短视,他们有他们的辛苦。
只是,当每家每户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的祖训渐渐被灰尘掩盖时,我心里还是心痛。
记录下照片来,看看吧。
晨起,灵光寺,老人正虔诚的进香。

穿上戏服的村民,准备演出。

准备之二

随后的仪式叫作踩街,队伍走在正准备开工的高速公路上。

踩街之二

村口的表演1

关索

一个村民请队伍为他家的新房驱邪。

站在屋顶上的关索戏表演者。背后是整个澄江坝子。


